后来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在我门口略一停顿，又迅速地滑向了隔壁。

    她打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，柳眉紧蹙，但语调无疑是欢快的。

    借着左眼的余光，我能看到半截长腿，张凤棠当然不可能赤身裸体，她裹了裹衣服，于是阴影又晃了晃。

    万籁俱静中，门外的大雪似乎尚在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但她终究要走，一如我终究要拉屎。

    我赶紧去接，被她咂着嘴轰开。

    我自然没敢睁眼。

    张凤棠就趴在怪物舌头上，黑漆漆的躯干给拉得老长，古人被五马分尸时也没这么气派。

    她微探着身子，轻叫了两声林林。

    直到吃早饭，头都还有点蒙。

    霎时，吱扭一声，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好不吞易隔壁没了音，我捂着肚子正要起身，外面再次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当然，我无意欣赏。

    张凤棠时动时静，也不知在客厅干啥，悲惨的是我不得不去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响动。

    如厕归来就是无休止的梦，一个接一个，真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捉我去拉了一宿的磨。

    「你姥爷不就谢顶？我咋看你兄弟俩谁都跑不了？」

    她正立门框下，堪堪露出半个脚掌，始终闷声不响。

    好一阵，陆宏峰才打楼上下来。

    张凤棠说本来想蒸包子，结果起来晚了，「只能下楼买了几根油条」。

    躺到床上时，四肢都有点瘫软。

    羞愧地说，我亲姨离开之后，我近乎哆嗦着爬向了卫生间。

    我左臂前伸，右腿后蹬，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。

    猫一样轻。

    是时陆宏峰开腔了，他喊着要毛巾。

    这让我意识到危险所在，立马捂住了裤裆。

    张凤棠常年吃薏米粥我倒略有耳闻，奶奶说得好，「你姨可注重养生了」。

    关上门之前，我姨切了一声。

    朦胧的眼皮夹缝中，隐隐显出张凤棠的一点轮廓。

    我自然没敢「靠」

    所幸呼吸还算匀称。

    或许已在极力避免，他还是不厌其烦地磕着地面，那哒哒的脚步声简直像陆永平附体。

    条件反射般，阴影也跟着晃了晃。

    我妄图做出一副梦中人该有的样子，比如翻身、咂嘴、打呼噜，无奈身体硬得像根棍，怎么也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是一道橙色灯光，宛若怪物吐出的舌头，它滑过走廊和楼梯，一路向南，无限铺延。

    甚至有好长时间我都无法确认张凤棠是否穿着衣服。

    然而紧接着，客厅里的声音消失了——我竖起耳朵也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出来，却不自觉地挠了挠头——一股子脑油味，头发好几天没洗了。

    而卫生间的水声却清晰得聒噪，歌手陆宏峰又唱起了什么《龙卷风》——在这样一个夜晚，有些丧心病狂。

    如你所料，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楼，像只被汗水泡发的章鱼。

    她撩撩头发，递了把勺子过来：「薏米粥，赶紧的。」

    放下碗，她才哼了一声：「你姨就那么没本事儿，两碗饭也端不了？」

    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
    我也只能赶紧的。

    接着是几声窸窣，舌头上的巨大阴影晃了晃。

    这一切太过夸张，简直拍电影一样让人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发酵的热气流中，我几乎能嗅到那丝奇怪的味道——如果不是弥漫鼻腔的那股子杏仁味的话。

    果然，没两嘴，她就开始科普薏米的好处，什么「健脾去湿、清热排毒、美吞养颜」，还他妈「防止脱发」、「预防癌症」。

    这话让人没法接，于是我在餐桌旁坐下，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「嗯，」

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在我几近窒息而亡的时候，我亲姨长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怕啥，秃顶好，你没见当官的都是秃顶？」

   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我犹豫着是否该爬起来一探究竟。

    我觉得彼时的自己就是一名产妇，不是难产，而是拼了老命要把迫在眉睫的孩子给憋回去。

    而屎橛子随着心跳的节奏呼之欲出。

    我忍无可忍地呼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声线紧绷，却又湿漉漉的，说不出的奇怪。

    神药啊。

    张凤棠的沉默便就着流水和歌声，和着门外的大雪，沙沙地敲击着我的心脏。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？」

    老天爷啊。

    她轻抵着下巴，小心翼翼地喝着粥，话到此处抬眼瞥了我一下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我屏住呼吸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「你不知道那雪下的，半人深都，到这会儿也不见停！」

    张凤棠就这样在门口站了许久，好像亲外甥不拉到裤裆里，她就誓不罢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