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臻看见苏nainai神色沉沉,句句叩问自己,看见苏木再一次决绝的拒绝,那份伤痛几乎将少年碾碎。万般冥想之后,是逃避也好,是看透也罢,他最终选择离开。
辞别青阳县学,奔赴府城府学,秦臻刻意斩断和青阳县的牵绊,刻意不去打探苏木的任何消息。
府城五年漫漫长夜,孤灯作伴,他以学业及勤工俭学来麻痹自己,实在忍受不了便执笔宣泄,以此排遣心底那翻涌不息的思念。那份用功的程度,事后回想,连他自己都为之心惊,府城大大小小书斋之中,各类经史子集、科考试卷,他竟已尽数通读抄阅。
流年悠悠而过,乡试考场之上,他以中等名次考中举人。放榜那日,望着榜单之上自己的名字,秦臻立在人群之中,恍若置身梦境,才恍然惊觉,浑浑噩噩之间,自己已经熬过整整五年。
中举那一刻,苏nainai从前说过的话,再次回响在耳畔。往时的自己,不过一个靠着苏木接济度日的秀才,没有足够力量护住苏木,挡不住世间蜚语流言。如今自己中举,有了功名前程,按理,已经拥有庇护心上人的资本。
可转念,又是一阵苦涩苦笑。当初是苏木亲手推开自己,是苏木不愿意接纳这份情意。从前的自己只知一腔孤勇吐露心意,从未真正体谅苏木心中的挣扎为难。苏木心中做出的选择,从来都不是自己。
也罢!分离至今,五年时光匆匆而过!想来,他同苏木一样,都应该放下前尘旧事,各自安好了。
其后春闱会试,天下举人云集,进士名额寥寥无几,落榜亦是寻常。秦臻不愿继续耗在无尽等待的科举之中,便参加官吏铨选,等候许久之后,受朝廷任命,来到隐患重重的青川县,出任一县的县令。
幻境画面再度跳转,是城门之下那次猝不及防的重逢。那日,他巡查完城外灾情,策马返回县城,城门之下跪满往来百姓,黑压压一大片匍匐在地。就在密密麻麻人群里面,秦臻一眼望见了苏木。
时隔多年骤然相见,秦臻心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。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苏木,他的容颜依旧,不见衰老痕迹,想来是常年服食参药的缘故。可最叫秦臻心神震颤的,是苏木额前那枚哥儿的孕痣,从前微弱黯淡,此刻鲜红似朱砂,夺目显眼,清清楚楚昭示着苏木哥儿的身份。
胸腔里面心跳轰然擂动,可下一刻,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所有欢喜碎得一干二净。秦臻清清楚楚看见,苏木怀中,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幼童,那孩童的眉眼轮廓和骡车一旁的男子极为相像。
那一头骡子,秦臻无比熟悉,自他八岁开始,苏木便赶着这头牲口接送他往返私塾,一直到自己十六岁离开青阳县。只是物是人非,如今陪伴在骡车旁的,早已不是他。
一个残酷的猜想死死攫住秦臻心神,苏木已经嫁作他人,为他人生儿育女,拥有属于自己安稳圆满的家庭。
方才汹涌而起的欢喜瞬间土崩瓦解,难堪、酸涩、心碎一同席卷全身。秦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,只能狠狠调转马头,狼狈地策马逃离城门。
再往后,便是铺天盖地席卷整座青川的瘟疫,饿殍遍野,生灵涂炭。偏偏就是这片九死一生的苦难土地,苏木却不顾一切,寻到了他的面前。
梦魇到此终于走到尽头。
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,秦臻费力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,高热还未完全褪去,浑身筋骨酸软无力,喉咙烧灼干涩。视线慢慢从混沌之中聚焦,那张日夜守在自己床边的面容,真切地映入眼底。
按照防疫规矩,染疫之人理应单独隔离,旁人应当远远避祸。可苏木非但没有待在另外一间客房,反倒直接留宿卧房之内,衣不解带贴身照拂自己。
震惊之余,怒意混着心酸一同涌上来,秦臻呼吸急促几分,气息虚弱,费力开口,声音极致沙哑:“你快走……去另外的房间隔离,千万别靠近我。此次是生是死,皆是我的命数,何苦把你的性命也一并搭进来。”
苏木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笃定,没有半分退让之意,依旧稳稳坐在床榻边,不肯挪动半步。
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,往后许多天,无论秦臻如何厉声呵斥,苦苦劝说,苏木始终不为所动。煎药喂水,擦拭身体,处理污秽,桩桩件件全都亲力亲为,铁了心留在此处,陪着他一同熬过这场瘟疫。
几番驱赶全都归于徒劳,秦臻心中清楚,自己是赶不走这个人了。浑身病痛脱力,眼眶又一次泛起水光,积压许多年的思念、委屈、伤痛,全部在此刻翻涌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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